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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場與其藝術參與
後漂泊時代下的戰後移民村的異變

文:邱杰森(台北市中心新村藝術總監)
圖:俯瞰台北市北投區中心新村與其周遭地區。社團法人台北市眷村心文化協會:中心新村提供。

文化場與其藝術參與
後漂泊時代下的戰後移民村的異變

「地方」無所不在。眷村是世界少見以國家力量主導下的「移民村」,它們是臺灣近代人文地理演進下的產物。影響戰後臺灣族群、語言、空間及文化的發展,形塑了當代的人文景致。戰後世界秩序的重整直至今日,該如何詮釋眷村這個「地方」,如何表述、內容物的表達、記憶,如何再現、重新定義?變成當今刻不容緩的議題。

自「地方」的人文地理研究與「在世存有」(Being-in-the-world)的辯證,參照眷村裡的日常生活經驗來描述現代人與家園環境的關係。家是一極為親切的地方(place)且能喚起我們記憶。但家卻又是一個模糊意象,組成模糊意象的是一些「無法割捨的私人物件」、「情感寄託的載體」、「令人懷念的五感經驗」,這些部分單元去構建成一個「家」的意象。

始建於國民黨遷臺後的眷村聚落群,需多房舍延用日本時期的建築或多或少的增建直至今日,經歷了近五十年的風雨,原來只為「反攻大陸」所築造(building)1的「寄居」房舍逐漸轉化成海德格2所定義的「寓居」(Being-in)狀態。此種狀態一直到了1996年(民國85年),眷村在政府「美意」下,訂定了「國軍老舊眷村改建條例」,此刻為數眾多的眷村為求「現代化」,改善都市景觀並增加土地經濟效益3被接二連三的拆除,眷戶迫使被抽離出所屬空間,重新安置在現代化的住宅大樓中。

然而隨著城市空間日益緊縮,壓縮了平面生活延展的可能性,生活空間轉向天際開展。去村落化而轉向「現代化社區」的轉變已經是不可逆的態勢。新式眷村自從最後一處於2016年(民國105年)完工後,全國眷村改建告終。而眷村人正式進入到「後漂泊時代4」,少數被保留下來的原眷村場域走向「公共化」,逐步轉型成為「文化紀念」場域。

眷村作為戰後國家在風雨飄渺的時代象徵,它們是一個過渡時期的產物,隨著長者凋零,年輕世代的融入臺灣社會,就單舉位於北投的中心新村而言,幸運的是它是全國12處眷村全區保留的其中之一,但卻也面臨了如何保存?如何轉型的課題。此一人與世界的寓居關係(Being-in)就如同海德格的《存有與時間》5(Being and Time)中所述的樣貌。

居民離開後的建築,其時間凝結在對應的時空背景中。建築物作為一客體(Object),它的獨立性是建構在主體—人之下,此客體永遠是服膺於人的意志表象(represent),是人現下生活的載體。聚落中的建築群體,是在「成物過程」(thinging)中,相對應的給予人居住的庇護所,在自然環境中給予了一個位置(location),即空間(space)。

眷村空間與我們現在熟知的現代營造系統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與前者不同的是現在大多僅考量利潤,高度標準化且強調量化單位如「室內坪數」、「公設比」、「兩房一廳」等。即使顧及到人的棲居特性,卻往往不敵利潤的考量。高度資本化的現代社會,「建築商品」成為人追求利益下的強烈意志產物,現代建築商品充其量僅是可被計價的「居住容器」罷了,而此一現象早已影響了人原有的存有方式更別遑論棲居。不同的是,眷村空間揭示了人的存有狀態,更是「能夠詢問自己存有(Being, to be)的個體(人)6」的空間。眷村生活即是一種棲居(Dwelling)7的狀態。

藝術家涂維政與養雞場藝術發展協會,於2017年辦理桃園龜山憲光二村藝術進駐成果展現場。
筆者提供。
《脫下一層皮膚》藝術家吳佳容作品。用蠟衣作品連結過去與爺爺在眷村裡的生活點滴。
作品帶出個人特質與蠟所擁有的紀念性符號。
吳佳容提供。

眷村不能僅是文化保存,博物館化、櫥窗化(記憶)的結果勢必代表了一個文化的終結,唯有重新生產、再製文化才有可能將重新賦予新的意義,而藝術扮演了重要的中介角色,棲居概念的昇華,讓人的存有與特徵成為藝術創作的一環。自90年代末開始共發生為數不少的藝術與公共事件。比如張元茜《土地倫理》藝術行動、《粉樂町》計畫、土溝聚落藝術改造行動與吳瑪俐的竹圍樹梅坑溪環境藝術行動、吳燦政《台灣聲音地圖計畫》、姚瑞中《海市蜃樓:台灣閒置公共設施抽樣踏查》等藝術行動,積累了諸多成功案例,其中建築領域也加入了此一行列,藝術與建築共創一種新的公共空間概念與形式。

如同藝術家兼評論家李帕德8提及:「內蘊是地方的概念—由內部所見的土地/城鎮/城市景觀的一部分,人們熟知的特地地區的共鳴……地方是一個人去命地圖的經緯。它是時間、空間、個人與政治的。充盈著人類歷史與記憶的層次區位,地方有深度,也有寬度9。」

為研究臺灣文化可從當前當代藝術的檔案熱現象探討眷村與臺灣社會在二戰後的歷史紋理與其脈絡,從過往的經驗可以看出藝術家們藉由藝術創作的方式尋找檔案與線索往往會得到意想不到的結果,並可以對於時代與地方提出新的詮釋視角與多元觀點。同時也呼應了吳瑪俐所提出的藝術「泥土化」,重新建構歷史與藝術文化脈絡的工作方式。

圖左:作品《重啟爐灶》,藝術家羅婉云於2019年台灣當代一年展:中心新村展區。
藝術家關注飲食哲學與關係美學,擅長調查可食用原生植物和地方人文歷史。
透過創作轉譯情感經驗、地方文化與歷史片段。筆者提供。
圖右:藝術家阮璽攝影作品。阮璽提供。

藉由藝術創作與眷村內容物的結合,並以歷史空間切入並重新反思與詮釋「地方」的定義,並以眷村做為基地延續它的文化脈絡。藝術家在滿佈歷史痕跡的聚落中,以「根著性」地方緊密與眷村結合協作地方再現,此做法將與當前文化部在空總所執行的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非常類似。臺灣因追求經濟發展而過度開發,早已忘卻人「在世存有」的本質,期待無論各公部門或私人企業能夠珍重臺灣既有的文化與歷史場域,提供藝術與文化領域人士進駐深耕文化、拓展視野,或許此舉將彌補一部分當前臺灣社會所欠缺的文化涵養。


1Building 一詞作為名詞是「建築物」,是人的活動所生產的一種「物」;而作為動名詞則是「築造」之意,強調築造的行動過程。

2馬丁·海德格(德語:Martin Heidegger,1889年9月26日-1976年5月26日),德國哲學家,被譽為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哲學家之一。他在現象學、存在主義、解構主義、詮釋學、後現代主義、政治理論、心理學及神學有舉足輕重的影響。

3https://law.moj.gov.tw/LawClass/LawAll.aspx?pcode=F0140013

4後漂泊時代:以筆者之定義為自1996年「國軍老舊眷村改建條例」制訂後,全國眷村眷戶開始搬遷入新式大樓,並給予合法的地上權與居住權後開始的新時代。從此開始反思原來眷村的村落空間與現代化的城市空間,空間與人產生的連結與關係將足以影響未來眷村文化之於臺灣文化的發展。

5Heidegger, 1962.

6Heidegger, 1962:27.

7海德格認為棲居不只是在家屋中的居住活動,而是人的存有方式及特徵(Heidegger, 1971a: 158)

8Lucy Lippard.

9《The Lure of the Local》(地域的誘惑)Lucy Lippard,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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