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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給那些在我看來只是行為的「行為藝術」(二)

者:Dianna ZHOU (現為法國土魯斯第二大學Université Jean Jaurès de Toulouse 2 造型藝術博士生)
圖:種草(系列:種草) 行為, 影像2000 楊志超
看第一篇:寫給那些在我看來只是行為的「行為藝術」(一)

寫給那些在我看來只是行為的「行為藝術」(二)

雖然行為藝術的誕生即象徵著打破藝術及其他領域的邊界,但我認為這一名詞的背後一直有具體的形象。就如同Anti-art是一個藝術口號,是從藝術自身出發的思考。所以無論今天的行為藝術被帶上了怎樣的帽子或者被藝術家創造出了怎樣的新奇形式,它都應該是來自於藝術為本位的原則。

就像前章我所說的,對行為藝術的釋義是多樣的,無法用一句簡單的陳述句來完成的。因為它所涉及的面向早已超出傳統的「藝法」與「技術」。但大多數討論行為藝術的理論作品都不約而同的討論到了以下的幾個特性。

身體性

將身體作為媒介是很多行為藝術創作的主要方法。與架上繪畫相比,行為藝術家直接將身體作為思緒表達的工具。這就是很多批評家說的身體物質性。的確受解構主義影響,行為藝術裡的身體象徵性被極大的豐富。它已經否定了身體與身份的直接關聯。在創作中,藝術家常常與自己對話,完成自我表達;其次希望超脫「我 」的局限,藉由身體的性別、尺寸、膚色、器官進一步的傳達更具體的思考。最終身體直接連接了藝術家與觀眾,它所呈現的不再是藝術家與其從屬的關係,而是影射到其他對象。

對於許多工作在沒有自由的政治環境裡的藝術家,身體的解放意味著某種自由的獲得,個人身份的尋找,對現實的逃避。例如楊志超的兩個作品《種草》1和《烙》2。暫且不表其內容上的寓意,對身體的自由操控是在兩個系列裡的第一層面。楊小蘭在《「行為」之行為:藝術思想之再反思》中直擊要害的說到這一類藝術家的無奈和力量3。「然人性和人類的狀態竟然已經不得不以這樣的一種方式來呈現問題的時候,我們就該意識到我們所遭遇到的現實已經變的多麼的殘酷,我們建造的道路不得不在這樣的殘酷狀態下進行時,該反省的是我們今天的思想該做點什麼。」

圖一:種草(系列:種草) 行為, 影像2000 楊志超
來源:http://www.artlinkart.com/cn/artist/wrk_sr/577btuo/26bbtCp

身體是「行為」二字的載體,對身體藝術的研究也往往是老生常談。但是身體再現於作品裡的衝擊也往往變成它的局限。它往往容易極度飽滿的佔據空間或視覺,若身體藝術的探索只能停留在初級的形式感或者簡單粗暴的刺激皮膚體感代替藝術思考,那身體將最終控制藝術家思想,變成行為藝術之虛假捷徑。而這「捷徑」裡引發最多的思考即是對藝術家裸體的運用。我們可以理解行為藝術裡對打破身體束縛需求,也能理解藝術家希望挑戰觀眾的行為習慣,但在目前看來,歷史終究將這些止步於創作的初期。要讓身體真的能變成語言,裸體不應該變成身體藝術的必要條件。

因此我對何成瑤的《99針》持懷疑態度4。以對童年記憶裡的患有精神疾病的母親受到的非人待遇無法釋懷的心結為思源,將自己的裸體扎滿銀針,此行為和所希望投射的寓意是模糊的。這種本質上對他人或過往經歷的數量堆積式的體驗只能讓我通過視覺刺激想像單向的去體會疼痛之感。但行為藝術不是科學實驗室,它沒有權力消費的觀眾的切膚之痛或者說這種數量的堆積在最終並不能得到一種思想上的反饋。甚至,這種直接的將暴力事實還原的行為更是自私的,她強迫觀者必須接受她個人故事的血腥。Susan Sontague在《旁觀他人之痛苦》裡從分析觀者的角度認為:對殘酷的情景或事實進行大量的報導不一定能引起同等的感受或同情,我們能同情他人的痛苦,只是以我們共通或近似的知覺作基礎,去「想像」那些近似於自己的他人的感受。假使自己從未經歷類似的經驗, 那麽「想像」的作用,不是從自己已有的推知他人現有的,卻倒過頭來,從認知在他人身上正發生的,去想像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情況,繼而感受他人所感。想像達致的逼真程度,會受著個人經歷的廣度與深度,對於經歷的開放接納程度,甚至關於心理學、精神科學、人體結構等知識所影響。可見由想像而來的同情共感有著很大的局限性,並且有難易的分別。那句「對於在受苦狀態中是怎樣的,我們自己是權威。」一樣適用於這件作品,不同的是從藝術家的角度出發,我們的自戀自淫是建立在這種試圖撩撥他者的憐憫心的基礎上,只是這樣的形式往往會強迫觀者拿出自己的同情心而說服自己是個有同情心的人。與新聞界對殘酷事實的報導(當然也有篡改)相比,這樣的作品下的行為藝術家則會被我認為是一定程度無意識的思想霸權。

圖二:《99針》行為錄像2002 北京 (來源:http://blog.sina.com.cn/s/blog_caaf388e0101la7f.html)

痛苦與身體的聯結是行為藝術裡不得不談到的話題。 《99針》只是將身體的痛苦停留在具體的個人形象和經歷上,作品意義並不沒有得到深廣的延展。而Piotr Pavlenski的作品是反向的,將大眾的痛苦肉身化到藝術家個人身上是他創作的主要方式。而這種方式讓觀眾不再只是觀看他人痛苦的「偷窺狂5」而能切身的與自己的政治或哲學觀點對話,因為我們能深刻直觀的感受到他講的並非他自己,而是對作為一個「人」最基本的政治自由的堅持。

圖三 《Seam》2012 莫斯科
來源:https://thequietus.com/articles/09489-pussy-riot-protest-artist-sewed-mouth-petr-pavlensky

行為藝術的身體性決定了它的政治性,而其政治性的特殊性表現在它看似是個人的敘述其實是必有所指的。這讓我想到與一位友人的對話,行為藝術與當代舞蹈到底有什麼區別呢?似乎兩者都可以是即興的,互動的,身體的。而最大的區別是,行為藝術裡的藝術家最根本的身份是思考者,而無需變成受過形體訓練的舞者。我們可以在任何場合時間將自己的原貌直接呈現,身體即語言。

Piotr Pavlenski的作品常被人稱為革命。而這強烈的政治訴求背後除了表現反抗中的身體,另一個至關重要的則是他身體所處的環境。將自己的陰囊訂在政府機關門口的石板路上,這反抗的聲音激進迸發。讓其藝術作品變成革命抗議不僅是這暴力的行為,而是它沒有選擇在電視上,雜誌上,街道上,而是直奔主題的佇立在國家權力機構的地方。

這就是行為藝術中必須要談的第二個特點:背景性。


12000.11.5.上午10:00在上海苏州路1133号“不合作方式”展览现场,杨志超在通过一名外科医生的帮助,不使用麻药的情况下,用手术刀在左肩胛骨处,切开了两个1公分深,1分分宽的刀口。把从苏州河边采集到的两株新鲜青草种入自身背部。

22000.10.9上午11:00在北京草场地艺术家艾未未的工作室院内,放置了一条清式长凳,他赤裸上身,平趴在凳子上,把特制的烙铁(一种内带500w电炉丝的铜质烙铁)通电加热5分钟,将自己的身份证号烙印在背部。

3文章来源:http://www.artlinkart.com/cn/article/overview/c3cisyt/genres/critique/JH

42002年何成瑶在北京医学院里实施了作品《99根针》

5“面對一宗真實恐怖事故的大特寫,除了震慄之外,還有一份恥辱。也許唯一有資格目睹這類真慘實痛的影像的人,是那些有能力紓緩這痛苦的人—像是拍照所在地的戰地醫院的外科醫師—或那些可以從中學習的人。其馀的我們,不論是否刻意如此,都只是窺淫狂罷了。”蘇珊.桑塔格在《旁觀他人之痛苦》中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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